谈起初见汉代海昏侯墓出土的失传 1800 余年的齐《论语》、完整西汉《诗经》全本等珍稀简牍的场景,海昏侯墓考古领队杨军至今仍然心有余悸,“一团不起眼的泥巴,倘若当时稍有疏忽清理掉它,那么,一个立体鲜活、真实可感的刘贺,尤其是这些承载文明的珍贵典籍,就消失了。”
2026年文化与自然遗产日之际,《澎湃新闻|艺术评论》“文化遗产守护人”专题栏目特邀杨军讲述那些与海昏侯墓相识相遇以及倾心其中的经历。
杨军在海昏侯墓考古现场
海昏侯墓最初考古时的场景
从南昌赣江边一路向西,再折向北,市井烟火渐次淡去,平畴沃野铺展,风物清疏旷远,行至鄱阳湖畔,便抵达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园区。
这条通往遗址的路,年近花甲的海昏侯考古队领队杨军走了十余年。从 2011 年那趟仓促间花费 270 元的出租车,到后来耗时两小时的公交辗转,再到如今驱车前往,沿途的一草一木,早已刻进他的记忆深处。
南昌汉代海昏侯遗址博物馆筹备多年的 “书香海昏——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至今已展出一个多月,这是这些汉代出土简牍的首次大规模特展。失传 1800 余年的齐《论语》、完整西汉《诗经》全本等珍稀典籍集中亮相,谈及初见这些简牍的场景,杨军依旧心有余悸。
“每次看到这些竹简,就会想起它们最初的模样—— 一团不起眼的泥巴。倘若当时稍有疏忽,让队员直接清理掉这团淤泥,那个立体鲜活、真实可感的刘贺,这些承载文明的珍贵典籍,便会永远湮没于地下。” 在杨军眼中,刘贺是被考古重新唤醒的历史人物。两千年来,世人对他的认知,始终被《汉书》的单一叙事禁锢,而这团从泥巴中抢救出的简牍,撕开了历史的另一重真相。
“刘贺受过正统儒家教育,崇儒尚礼、精通音律、热爱美食,常年体弱多病,深谙针灸之术,服用中药丸时还会裹上蔗糖调味。这批出土简牍的学术与文化价值,远超墓中耀眼的黄金,它们让我们看见一个与文献记载截然不同的刘贺,看见一个真实可触的西汉文明。”
海昏侯汉简在修复前
汉简修复
汉简
盗洞闻香
见到杨军是在江西省考古研究院办公楼的办公室。屋内略显凌乱,他起身时搓着双手,黝黑的脸庞刻着野外考古留下的风霜,稀疏的头发两鬓染霜,衣着朴素,全然一副憨厚质朴的模样,全然看不出顶尖考古学者的锋芒。十多年前,他一双穿裂的越野鞋被媒体报道,还曾被爱人埋怨 “让人看笑话”,这份扎根田野的踏实,从未改变。
杨军
对于海昏侯汉简的发现,杨军比画着桌面,语气凝重:“那团藏着简牍的泥巴,也就两张桌子大小。” 关于海昏侯墓的发现缘起,2011 年 3 月的那通电话,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忆犹新。
那天傍晚,他正在家准备晚饭,刚洗好菜,原江西省考古所老所长樊昌生的电话骤然响起:南昌郊区墎墩山发现古墓盗洞,即刻前往核查。常年奔波野外的杨军,本想次日动身——难得在家,总想好好陪伴妻儿。可老所长一句 “在铁河附近”,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铁河一带,散落着百余座汉墓,地方史料明确记载:“海昏侯刘贺墓在建昌县西北六十里昌邑城内,有大坟一所,小坟二百许。” 多年来,考古队一直探寻海昏侯墓的具体位置,却始终无果。
杨军当即放下锅铲,夺门而出。打车抵达观西村时,天色已黑,计价器显示 270 元,而他身上仅有 200 元,只得向当地博物馆工作人员借了 70 元付车费。
盗洞在封土顶端,黑黢黢深不见底。次日,杨军借来打井辘轳车,坐在吊篮中向下探查。下探至 14.8 米,尚未到椁室,一股奇异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从业多年的杨军深知,千年古墓本无气味,明清墓葬至多有腐臭,而这股香气清幽绵长,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意,说不清是古木醇香还是失传树脂的气息,固执地弥漫在狭小的盗洞中。“那一刻我就断定,这座墓绝不寻常。”
三年后开启椁室,这股香气依然萦绕不散,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可闻。考古团队多次分析,始终无法确定香气来源——或许是棺椁的松、杉、樟、楠等名贵木材,或许是香炉中残存的香料,又或是两千年来各类物质经地下水浸泡形成的独特气息。而在杨军心里,这缕奇香,是跨越两千年的墓主与考古人的无声对话。
盗洞底部积水浑浊,盗墓贼已锯开七层椁板,所幸椁木保存完好。杨军拍下第一张现场照片,当晚便上报国家文物局。他未曾想到,这座大墓,将彻底颠覆他对一个历史人物的所有认知。
1967 年出生的杨军,毕业于四川大学考古专业,此前深耕江西陶瓷考古,湖田窑、李渡酒坊遗址,皆是他的心血之作。接手海昏侯墓考古,对他而言是一场全新的修行——他自嘲是汉代考古的 “小白”,而江西汉代考古的空白,也正是在此次发掘中逐步填补。
国家文物局特派信立祥、王建新、焦南峰三位秦汉考古顶尖专家现场指导。64 岁的信立祥先生,身材魁梧、治学严谨,抵达现场后并未急于发掘主墓,而是向杨军抛出关键问题:“西汉列侯葬于此,生前居于何处?城池、家人、聚落又在何方?”
这句话点醒了杨军:考古不能局限于墓葬本身,要以 “聚落考古” 理念,厘清墓园、城址、聚落的完整格局,对标庞贝古城的考古范式。此后三年,他踏遍方圆五平方公里,找到了 3.6 平方公里的紫金城城址——那是刘贺生前的居所,更探明了中国迄今保存最好、结构最完整的西汉列侯墓园:两座主墓、七座祔葬墓、一座车马坑,祠堂、寝殿、道路、排水系统一应俱全。杨军将这段经历称为 “实战读研”,在专家指导下,他完成了从陶瓷考古到汉代考古的蜕变。
而那团改写历史的 “泥巴”,正是在这份严谨中得以留存。
海昏侯简牍最初藏身于墓葬边侧藏椁 “文书档案库”(上图左)
海昏侯简牍最初藏身于墓葬边侧藏椁 “文书档案库”,因南方酸性土壤千年侵蚀,早已与淤泥融为一体,粗看与普通泥巴毫无二致。就在队员准备清理淤泥时,杨军敏锐发现泥中夹杂着特殊有机质纤维,凭多年考古直觉果断叫停,静待专家组甄别。国家文物局竹简保护专家吴顺清到场后,在泥面发现隐约墨迹,给出颠覆性结论:这不是泥土,是严重糟朽的汉代竹简!
在场众人惊出一身冷汗,一桩震惊学界的重大考古发现,就此诞生。
随后,考古团队将整批遗存整体套箱提取,送入实验室开启长达 11 年的修复保护。荆州文物保护中心主任方北松坦言,海昏侯简牍是业内最难修复的项目:千年地下水浸泡、微生物侵蚀,导致竹简普遍糟朽、断裂、饱水、变形,九成以上残损不全,完整品相不足十分之一,属于极高危濒危文物。
简牍辩史
十一年漫长修复,换来石破天惊的成果。
红外扫描下,一枚竹简清晰地显现 “智道” 二字。汉代《论语》分古论、鲁论、齐论三大版本,齐论独有《智道》《问王》两篇,东汉以后便彻底失传,千余年来无人得见。而海昏侯墓中,就出土了写有“智道”篇名的《智道》篇简牍,学者释读出孔子箴言:“[孔]子智(知)道之昜(易)也,昜昜(易易)云者三日。子曰:此道之美也,莫之御也”2024 年,这批《齐论语》研究成果正式编入人教版初中历史教科书,成为当代学子认知汉代儒学的重要载体。
齐论语《智道》篇展出现场
另一枚《诗经》目录简,更让学界震动:“诗三百五篇,凡千七十六章,七千二百七十四言。” 证明海昏侯刘贺墓随葬进去的《诗经》为全本《诗经》,此前出土的历代《诗经》简牍均为残篇断章,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我国首次发现风、雅、颂完整齐备的西汉全本,印证了刘贺所读《诗经》,与今传本篇目完全一致。
除《论语》《诗经》外,简牍中还藏有《礼记》《春秋》《孝经》等儒家经典,更有医书、术数、方技及 “六博” 棋谱。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馆长彭印䃂坦言:“海昏侯墓以‘多金’闻名天下,但这些简牍的文化与学术价值,远胜黄金万两。”
杨军研究发现,这批简牍从抄写格式到文本内容,均属于西汉官方文本,足以证明刘贺在昌邑为王期间,接受的是当时最正统、最权威的儒家教育。
这与《汉书》中的刘贺,判若两人。
班固笔下,刘贺是在位二十七日、作恶千余件的荒淫废帝,被权臣霍光罗列 1127 条罪状废黜,冠以 “清狂不惠”“终不见仁义” 的恶名。他无独立传记,生平散见于《武五子传》《霍光传》,只是汉代政治斗争的反面注脚。昌邑王、汉废帝、海昏侯,三重身份轮番更迭,皆是权力博弈下的史官重塑。
“《汉书》记载他二十七天做了 1127 件荒唐事,我算过,不吃不睡平均每小时差不多要做二件,稍有常识便知绝无可能。” 杨军直言,这并非历史实录,而是政治审判。权倾朝野的霍光欲废黜刘贺,必须用极致的罪名掩盖权力斗争的真相。
史书记载,刘贺被废时茫然发问:“我安得罪而召我哉?” 杨军认为,这绝非演戏。十九岁的少年骤然登上帝位,尚未摸清朝堂规则,便被权臣轻易废黜,他是真的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而墓中的文物,勾勒出另一个有血有肉的刘贺。
他将孔子画像与生平绘于屏风,置于日常起居之处,如同当代人的案头座右铭,足见其崇儒尊礼,以儒家准则规范言行。这面孔子衣镜上的孔子画像,是中国迄今发现最早的孔子形象,作为极私密的随葬品,藏于主椁室,是墓主生前珍视之物的最好证明。
墓中出土整套编钟,14 件钮钟出土时摆放顺序有误,无法形成音列。音乐专家将最小的一枚换至正确位置,整套编钟立刻呈现完整音列,可演奏百首古曲,乃至现代《茉莉花》。杨军推测,刘贺精通音律,这套编钟铸造时出现缺限,他去掉最大的一号钟,特意寻来小黑钟调音补齐,而下葬之人不懂乐理,仅按大小排序,才导致错位。一个不懂音乐之人,绝不会将一套精心调试的编钟带入黄泉。
海昏侯墓出土的编钟
此外,琴、瑟、排箫等乐器,火锅、烤炉、蒸馏器等饮食器具,板栗、药、酒等食物遗存,无不印证他热爱生活、讲究饮食。
史书载刘贺 “疾萎,行步不便”,考古发现给出实证:多张大型卧榻,证明他常年行动不便;出土的五味子、熟地黄等药材中,裹着蔗糖等辅料炮制的熟地黄是目前所见最早中药炮制品;纤细的钢制针灸毫针,更是他治病养生的直接证据。“他服用裹着蔗糖的中药,只为减轻苦味,这份对生活的细致,绝非荒淫之徒所为。”
杨军将文物碎片拼凑还原:“他受过良好教育,懂音律,爱美食,体弱多病,善针灸,服药裹糖。” 这段描述无一字出自正史,却比史书更有温度,更接近真实的刘贺。
这批简牍从未直接反驳《汉书》指控,却构建了一个完整自洽的精神世界。一个潜心研读儒家经典、尊崇孔子、热爱音律、精致生活的人,绝不可能在二十七天内犯下千余件荒唐事。这不是历史 “反转”,更不是 “洗白”,而是考古学以实物证据,擦去史书上人为涂抹的政治粉饰,还原历史本真。
海昏侯墓出土的钱币
黄金之下
海昏侯墓出土金器 478 件,总重超 115 公斤,是中国汉墓考古金器出土之最。马蹄金、麟趾金、金饼、金板金光璀璨,成为公众热议的焦点,而杨军透过这片金光,看到的是刘贺深埋心底的绝望。
海昏侯墓出土金器
这一切,要从西汉 “酎金制度” 说起。每年八月宗庙祭祀,诸侯王、列侯需按封国人口献金,这不仅是赋税,更是皇族身份的象征——能参与祭祀,才算皇室宗亲。汉武帝曾因酎金成色不足,一次性削夺 106 位列侯爵位,酎金,是皇族身份的试金石。
刘贺被废后,彻底丧失宗庙祭祀资格,被逐出皇室宗族。可他的墓中,却藏有5块纯度高达 99.5% 以上的金饼,严格按照酎金标准制作,纯度远超普通金饼。
“他精心备好酎金,却永远没有机会献上。死后随葬地下,这不是财富炫耀,而是政治生命的终极执念——一个被逐出宗庙的人,在地下默默证明自己的皇族身份。”
更戳人心的是刘贺呈给皇帝的奏章写有:“南藩海昏侯臣贺,昧死再拜皇帝陛下”。“昧死再拜”,是臣子对帝王最卑微的叩首,字迹小巧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藏着废帝俯首示弱的卑微,与重回朝堂的隐秘期盼。
这份期盼,贯穿他的余生。《水经注》记载,刘贺迁居海昏侯国,常在赣江与缭水交汇处久久徘徊,感念故国,此地后世得名 “慨口”。
海昏侯墓文物
汉宣帝即位后,派山阳太守张敞探查刘贺。张敞回奏:刘贺身着短衣、头插簪笔、手持简牍,看似痴傻迟钝,不足为惧。汉宣帝这才放下戒心,封其为海昏侯。但封侯只是安抚,刘贺始终被排斥在宗庙祭祀之外,数次上书请求朝请、敬献酎金,均被驳回。
致命的打击,源于一次无心闲谈。海昏侯数年后,豫章太守下属官吏孙万世问他:“当年被废,为何不坚守皇宫、诛杀霍光?” 刘贺叹道:“是啊,错失良机。” 这句感慨被告发后,汉宣帝大怒,削去其三千户食邑——这是他封地的大半。
屡遭打压、病痛缠身的刘贺,迁居南昌仅四年,便在 33 岁郁郁而终。遗骸中留存的四十多颗香瓜子,见证了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香瓜性寒,他却多食,或许是难得的胃口,或许只是贪恋那一丝甜意。一个被权力碾碎的人,至死都未放弃对温暖与甜美的向往。
他死后,朝廷的清算仍未停止。豫章太守上奏,称刘贺恶行深重、子嗣早夭,不配为海昏侯国始祖,请求除国。汉宣帝准奏,这份诏书,也在墓中出土。
最残酷的讽刺,莫过于此。而这也恰恰解释了海昏侯墓的奢华:列侯器物本应传承子孙,因除国令下,刘贺家人被贬为庶民,无权继承王侯重器,所有珍宝只得随葬地下。“汉宣帝的处置决绝彻底,欲抹去他的一切痕迹,却意外让这些文物完整保存千年。”
海昏侯墓出土的汉印
墓中发现的徼道,原是准备放“黄肠题凑” 的位置,这是帝王级别的丧葬规制,刘贺精心准备,最终皇帝没赐却不敢使用——生命尽头,他依旧谨小慎微,不敢逾越雷池。一枚 “大刘记印” 玉印,藏着他最后的执念:不称名,只强调 “大刘” 皇族身份,这是被剥夺一切后,他紧紧抓住的最后底牌。
一枚昆虫琥珀,更是让杨军心生感慨:透明树脂包裹着挣扎的小虫,永久凝固在时光里。“这便是刘贺一生的写照——终生受缚,挣脱不得。”
十九岁登极,二十七日被废,十年囚禁,改封南藩,削邑去世,死后除国。他的一生,如同困在琥珀中的小虫,在权力的牢笼里苦苦挣扎,终其一生未能挣脱。
考古传声
海昏侯墓野外发掘已告一段落,如今团队核心工作,是文物修复与考古报告编撰。这部凝聚十余年心血的报告,需极致严谨审慎,杨军坦言,虽力争今年底完成,却无法确定确切收官时间。
“考古从不是评判一人功过,而是见物、见人、见文明。” 杨军说,刘贺更像一位 “西汉地下博物馆馆长”,万千遗存承载着西汉的制度、思想、生活与风骨。解读海昏侯,便是解码整个西汉文明。
“我们从未刻意‘翻案’,只是小心翼翼地打开历史,小心翼翼地还原真相,让沉默两千年的文物开口说话。这些文物,有的印证史书,有的补全空白,却无一例外,都是最真实的历史。”
“海昏侯国呈现的完整历史、制度体系、社会生态,绝非一代人能穷尽,或许需要两代人、三代人持续深耕。”
谈及考古的枯燥,杨军笑着反驳:“每一次新发现,都能带来极致的兴奋。从这个角度来说,一点也不枯燥。考古就像拼拼图,将破碎的陶片复原成完整的器物,那种成就感,无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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